那天下午,同事老周来我工位上借电脑的时候,我正被手里的活儿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周说他自己那台笔记本死机了,蓝屏重启好几次都进不去系统,急着要发一份报价单给客户,想借用一下我的电脑,五分钟就还。我没多想,把屏幕解锁,起身给他让了位置,自己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说实话,我跟老周不算特别熟。他是技术部的老员工,来公司七八年了,比我早三年。我们俩的工位隔了两排,平时见面也就点点头,偶尔在食堂碰上了聊几句天气。他这个人吧,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白了,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在公司里就像个透明人一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我在茶水间磨蹭了大概十分钟才回去。不是故意的,正好碰见了销售部的小王,两个人聊了几句下季度的展会安排。等我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坐下来,移动了一下鼠标,准备继续干活。可就是这一下,我整个人愣住了。
电脑的反应速度变了。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台电脑是公司配的,联想的ThinkPad,三年前买的,配置在当时就不算高,用到现在早就老态龙钟了。开机要两分钟,打开一个Excel要等好几秒,切换窗口的时候那个小圆圈转得跟陀螺似的。我跟行政部的刘姐反映过好几次,说这电脑实在跑不动了,能不能申请换一台。刘姐每次都笑眯眯地说,公司今年预算紧张,你克服克服,等明年再说。
可这会儿,这台老掉牙的电脑简直像换了一颗心脏一样。我打开一个平时要卡五秒的Excel文件,几乎是秒开。我试着同时开十几个网页和三个设计软件,切换窗口的时候一点都不卡,鼠标指哪儿打哪儿,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害怕。真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你们想想,一台用了三年的老电脑,突然变得跟新的一样快,这事儿正常吗?我在IT这一行干了六年,虽然不是搞硬件的,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电脑不会无缘无故变快,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年轻二十岁一样。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原因。
我想起了去年看到的新闻,说有黑客通过植入挖矿木马来控制别人的电脑,平时慢慢跑着,不引起注意,需要的时候就把性能榨干。还有那种窃取数据的病毒,悄无声息地在后台运行,把你的文件一份一份往外传。
老周刚用过我的电脑,我的电脑就变成了这样。我不敢想,但不得不想。
我马上拔掉了网线,然后又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了。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砰砰砰的,像是在做贼一样。我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好几口,告诉自己先不要慌,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老周只是帮我清理了一下垃圾文件,也许明天电脑又卡回去了。
可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凡事都往坏处想。我妈以前说我,你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什么事都要想三遍,觉都睡不踏实。她说得对,我就是这样。
我想了半天,还是做了一个决定:重装系统。
我知道这个决定有点极端,就像一个感冒病人直接给自己做截肢手术一样。但在我看来,电脑就跟人的身体一样,一旦被感染了,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格式化重来。那些文件我可以从备份里恢复,大不了花上大半天的时间,但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个道理我在这个行业里学到的比谁都清楚。
我找了块启动U盘,插上电脑,开机进BIOS,改启动顺序,开始重装。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加上后续装驱动、装常用软件、恢复数据,前前后后差不多两个小时。等一切都弄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电脑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不,应该说变得更慢了。重装完系统之后的电脑,按理说应该快一些才对,可我这台可能是因为硬盘本身就不行了,重装之后依然慢吞吞的,打开文件夹都要等两秒。可我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踏实了。慢就慢吧,慢也比中毒强。
群里说,技术总监赵国强被开除了,就在二十分钟前,人事部的人陪着他在收拾东西,马上就要离开公司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愧疚突然涌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赵国强,赵总,是公司的技术总监,我的直属上级的上级。他今年才三十六岁,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清华毕业的,之前在阿里干了四年,三年前被我们老板挖过来的。他这个人业务能力极强,技术视野开阔,而且特别会带团队。我来公司的这三年,所有的技术培训都是他组织的,我的每一次晋升答辩他都亲自帮我过PPT。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领导,他会记住每个下属的名字,会关心我们的项目进度,甚至会跟我们一起加班到凌晨。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被开除了?为什么偏偏是在老周借了我的电脑之后?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无数个念头,它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乱转,每一个都让我不寒而栗。
会不会是老周在我的电脑上做了什么手脚?会不会是赵总监指使他这么做的?不对,赵总监为什么要害我?我一个小员工,有什么值得他害的?那反过来,会不会是我的重装系统导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会不会我的电脑里本来有重要的证据,而我亲手把它们清除了?
我来不及细想,抓起手机就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赵总监。
他站在电梯门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相框、笔记本、还有几个奖杯。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就像他平时在下班路上遇到我时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我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被开除?不合适。问他跟我的电脑有没有关系?太冒失了。跟他说对不起?连对不起什么都说不清。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那笑容特别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释然的笑,好像被人理解了的笑。
他说:“小李,好好干,你技术底子不错的。”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那儿。
回家以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整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加班太累了。她不信,但她知道我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就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卧室哄孩子睡觉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微信:“周哥,今天你用我电脑,都干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老周没回。我又发了一条:“周哥,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急事。”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我想给他打电话,翻到通讯录才发现,我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平时大家都在一个钉钉群里,有事群里说,没事各忙各的,谁会特意去存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的手机号呢?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老周借我电脑的样子,想电脑变快的异常,想赵总监抱着纸箱子站在电梯口的表情,想他说那句“好好干”时的笑容。这一切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如果没有,那也太巧了;如果有,那我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到了公司。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我的电脑,查了系统日志,查了文件访问记录,查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系统日志显示,在我离开工位的那十分钟里,有人用我的电脑访问了公司的内网服务器,下载了一个大约200兆的数据包。操作者是本地账户,没有留下具体的用户名。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十分钟里用我电脑的人,只可能是老周。他下载了一个数据包到我的电脑上,如果我没有重装系统的话,这个数据包应该还在。但我重装了,所有东西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行政部的刘姐路过我的工位,看见我,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还是凑过来小声说:“小李,昨天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听说了。”
刘姐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赵总监为什么被开的吗?审计部查出来他往自己家里导公司数据,整整导了两年。老板气得拍桌子,说这是吃里扒外,当场就让走人了。”
我的手紧紧攥着鼠标,指节都发白了。
刘姐还在说,说赵总监在阿里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传闻,说老板当初挖他的时候很多人反对,现在出事了大家都说早该听他们的。我听着这些话,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在阿里干过四年、又在公司当了三年技术总监的人,如果真的想盗取公司数据,他有的是办法,根本不需要通过我的电脑。他可以直接用服务器的最高权限,批量拉取所有数据,然后通过加密通道传出去,连日志都不会留下。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让老周来借我的电脑?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老周住的小区。他的地址是我从公司通讯录里找到的,公司要求所有员工登记住址,说是为了应急联系,实际上大家填的都是大概位置,很少有人填具体的门牌号。我找到的地址是“阳光花园3号楼”,没有单元号,没有楼层,没有门牌号。
我在阳光花园小区门口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看见老周从小区里面走出来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些零食。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周哥,我昨天给你发微信你没回。”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说:“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一棵行道树,又看向地面,就是不看我的眼睛。他是不会撒谎的人,这一点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周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赵总监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借我的电脑,到底做了什么?”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秋天的傍晚,天暗得特别快,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张总是慢吞吞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重装系统了?”他问。
我说:“重装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他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周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说:“小李,我对不起赵总监,我害了他。我是故意的,我想害他,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我真的没想到。”
老周说,他跟赵总监有仇。不是那种你抢了我一个客户、你骂了我一句那种小仇,是那种积累了三年、发酵了三年、让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的深仇大恨。
三年前,老周还不是技术部的普通员工。他当时是技术部下面的一个项目组长,带了六个人的团队,负责公司核心产品的研发。那时候公司正在筹备一个重大项目,跟省里的一家大型企业合作,标的额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单。赵总监是项目的总负责人,老周是他下面的技术骨干。
项目进行到关键阶段的时候,老周提出了一个技术方案,他认为是当时最好的方案,不仅成本低,而且技术上更成熟。但赵总监否决了他的方案,坚持用另一个方案。老周不服,在会上跟赵总监争辩了很久,最后赵总监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我是技术总监,我负全责,按我的方案来。”
结果那个项目出事了。赵总监的方案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在项目上线的时候爆发了,导致系统崩溃了整整六个小时。客户大发雷霆,说要终止合作,公司的股价当天就跌了百分之三。
老板紧急开会,追责的时候,赵总监把事情扛了下来,说是自己的决策失误。但老周在会上的表现,却成了整件事的关键转折点。
老周说:“我当时脑子进水了,真的进水了。老板问我们技术团队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我站起来,一五一十地讲了那个方案的缺陷。我说我当初就反对过这个方案,我说如果按照我的方案来,这个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问。
老周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对的,因为我觉得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我以为老板会看到我的能力,会给我机会,会让我来负责后续的补救。但我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那件事之后,赵总监背了一个处分,被扣了半年的绩效。而老周,直接被从项目组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不是赵总监打击报复,是老板觉得老周这个人“不识大体”“没有团队精神”,不肯再给他带团队的机会。从那天起,老周在公司就成了一个透明人,没有人针对他,但也没有人记得他。他做的每一个提案都被搁置,他提的每一个建议都被忽略,他就像一颗被拔掉了所有螺丝的螺丝钉,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却已经跟整个机器没有任何关系了。
三年了。
三年里,老周的工资一分钱没涨过,而同级的同事每年至少涨百分之五。三年里,他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晚来的年轻人一个个晋升、带团队、出业绩,而他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处理着最基础最琐碎的技术支持工作。三年里,他对赵总监的恨意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想怎么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我不是想让他去死,我就是想让他也感受一下,被人无视、被人遗忘、被困在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位置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所以当他听说公司审计部在秘密调查内部数据泄露的事情时,他萌生了一个念头。他知道赵总监在阿里的时候跟一个现在已经去了竞争对手公司的人关系很好,他故意把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导向赵总监,暗示赵总监可能在向对方传输公司数据。他用的是我的电脑,因为我是赵总监部门的人,如果数据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就更能坐实赵总监“利用下属账户违规操作”的罪名。
“我没想过他真的会被开除,”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最多就是调查一下,警告一下,或者调个岗位。我真的没想到公司会直接让他走人。小李,我真的没想到。”
我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懵了。我和老周就那样蹲在路边,谁也没再说话。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老婆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去给我热了饭,青椒肉丝和米饭,是我平时最爱吃的。我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终于忍不住说:“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她说:“那个赵总监,他是不是知道老周要陷害他?”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想想,一个技术总监,如果真的被冤枉了,他难道不会辩解吗?他难道不会要求公司调查清楚吗?你说他看到你的时候还对你笑了,说了一句好好干。这不像是被冤枉的人的反应,这像是已经做了决定的人的反应。”
我老婆的直觉,我从来都不敢小看。她这个人,书读得没我多,但看人的本事比我强十倍。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
第二天上班,我做了一件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的事情。我直接去找了老板。
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在公司里有“铁娘子”的外号。她的办公室在顶楼,那扇深色木门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但我还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它。
“进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她抬起头来看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是不认识我,毕竟我只是公司最基层的员工,跟她隔着不知道多少个级别。
“陈总,我叫李志远,是技术部的工程师。我想跟您说说赵国强赵总监的事情。”
陈总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个字:“说。”
我从头说起,说老周怎么借我的电脑,说我的电脑怎么变快了,说我怎么重装了系统,说老周在小区门口怎么跟我坦白了一切。我一五一十地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任何人隐瞒。说到最后,我说:“陈总,我觉得赵总监可能是被冤枉的。而且我怀疑,他自己可能也知道是谁在背后做的那些事,但他选择了扛下来,替老周扛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陈总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掂量我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最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初从阿里挖赵国强的吗?”她突然问。
我说不知道。
“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技术好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他这个人,有种。”陈总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三年前那个项目出问题的时候,所有人都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是技术总监,我负全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根本不是他坚持的,是客户指定的。他当时在会上否决老周的方案,不是因为老周的方案不好,是因为客户的老板就要那个方案。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执行。”
“那为什么他不解释呢?”我问。
“因为他是技术总监,”陈总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了,“他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话就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就是把客户卖了。他宁可自己背这个锅,也不想让公司失去那个客户。”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老周恨了三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一个替他挡了子弹的人。老周以为赵国强否决他的方案是因为傲慢,是因为听不进不同意见,可真相是赵国强根本没有选择。如果当初老周的那个方案真的被采纳了,以客户老板的性格,可能会直接终止合作,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我想起了赵国强在电梯前对我说的那句“好好干”,想起了那个短暂的笑容,想起了他看我的眼神。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老周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他甚至可能猜到了我会重装系统,会无意中成为整件事的推手。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辩解,就那么安静地走了。
一周以后,陈总在公司大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赵国强恢复技术总监职务,立即生效。老周因为恶意捏造事实、损害同事声誉,被公司开除,考虑到他主动承认错误并且深表悔意,公司不追究其法律责任,但永不录用。
赵总监回来上班的那天,我在电梯口等到了他。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还是那样有点乱,但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终于被看见、被理解之后的轻松。
他看见我,笑了,这次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说:“小李,谢谢你的重装系统。”
我愣了一下,说:“赵总,我差点害了你。”
他摇了摇头:“不,你救了很多人。如果你没有重装系统,那些被老周导出来的数据就会被公司审计部查到。他们不会知道是谁导的,只会知道是从你的电脑出去的。到时候被开除的可能就不止我一个人了,你也会被连累,而且你会背着那个污点,以后在这个行业里都找不到工作。”
他又说:“你重装系统的那个决定,虽然是无意的,但在那个时刻,是唯一的正确选择。它保护了你自己,也给了公司重新调查的时间。”
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风很大,吹得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地往下掉。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老周后来怎么样了?”我问赵总监。
他说:“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公司,朋友开的,规模不大,但活不重。他的技术底子是有的,就是这几年被心魔缠住了,什么都干不好。换了环境,也许能重新开始。”
“你还要帮他?”我有些不敢相信。
赵总监看了我一眼,说:“三年前我否决他的方案的时候,没有时间跟他解释为什么。他是搞技术的,不理解商业层面的那些弯弯绕绕也很正常。他恨了我三年,这三年他自己也不好过,家也散了,身体也垮了。我听说他老婆去年跟他离婚了,孩子也被带走了。他今年四十一岁了,一个人住在那间出租屋里,每天靠泡面过日子。你觉得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我没再说话。
走了大概两分钟,赵总监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是老周发来的。
“强哥,对不起。”
只有四个字。
赵总监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复,而是把它揣回了口袋里。他不回消息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天在电梯前他对我笑的样子。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有些原谅,不需要说出口。一个背着三年的恨意最终不得不放下的人,和另一个背着三年的秘密最终被真相洗涤的人,他们之间的那个结,也许已经在一个“对不起”里,慢慢松开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天空特别蓝特别高。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重装系统,如果老周的计划成功了,赵总监真的被冤枉走了,老周会不会真的开心?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像现在这样,甚至比现在更痛苦。因为当你怀着恨意生活的时候,你以为是别人困住了你,到头来你会发现,困住你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而那些在关键时刻看似无关紧要的选择,重装一次系统,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选择沉默和担当,也许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决定,最终编织成了我们命运的经纬。没有人能完全看清每一步的后果,但也许只要心里那根弦是正的,脚下的路,就不会偏得太远。
全部评论